时间已经进入真正的高考年，儿子每天在晨昏交替的时光中匆匆忙碌，情绪和学习状态非常稳定。看着他勤奋地奔跑在冲刺的路上，感动的温暖中也有些许的感慨，这是侥幸吗？
去年国庆节期间，上高三的儿子依然在学校自习室补习。在他房间里打扫卫生，书橱上满满地堆放着各种辅导材料，书本交错中赫然出现六七本封面花哨的《龙文[微博]》，整齐威武地站在疲惫且灰突突的试卷课本之间。视线抵达之时心中便开始隐隐地泛出酸溜溜的失落，怎么还在买这些书看呢？
自己当年高三时正流行一首歌《我想唱可又不敢唱》，似乎学生本应心无旁骛地度过这段特殊时期，连小声唱首歌还要东张西望，因为家长和老师无法容 忍他们的分心和懈怠。当年听这首歌时有一种被唱出心声的共鸣。而今，自己也成了一名高三家长，面临比当年更严酷的竞争形势，对孩子不由更多倾注一份关注， 一丝隐忧伴随着这份突来的“意外”在心中挥之不去。
其实，这并不是“意外”。
从高一下半学期，儿子受班里学霸的影响开始看《龙族》，慢慢成为铁杆龙粉，用零花钱购买了一堆该系列的书籍，周末和假期里都会在贴吧上和其他粉 丝交流，后来还成为贴吧管理员。有限的上网时间里孜孜不倦地徜徉在论坛中间。看到从小痴迷于历史书籍的孩子渐渐在幻想小说里不能自拔，让我看在眼里急在心 里。抽空了解了一下这套书籍的作者和概况，这是一套虚幻、励志且不断更新的系列故事，确实是让人难以自控欲罢不能。
幸运的是成绩没有影响太大。儿子带着不错的成绩进入高二，按照自己的愿望选择了文科，暑假结束时也和孩子权衡利弊进行了认真交谈。最后达成共 识，不再去贴吧上逗留，对上网时间进行控制。但是后来慢慢发现，他并没有真正戒除这份牵挂。每天下晚自习，他锁上房门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，从他稳定的成绩 可以看出来他还努力且上进。我也会偶尔疑问，那些关闭房门的夜晚他会不会沉迷在小说中呢？
那些怀疑的确存在。我偶尔半夜起来，发现他屋内的灯还亮着，不应该学到这么晚啊？有一次，将近凌晨，灯还亮着，敲半天门，从他迷迷糊糊的声音判 断已经睡着了。那一定是躺床上看小说累的入睡了。学习结束后会清醒地关灯。但是，又一次，时间过了凌晨一点，灯还亮着。敲开门，看他的眼睛很清亮，枕头下 的mp4上清楚地显示正看的小说。于是，再次交谈，没收掉mp4。后来，又撞见用手机看，再次恳谈，换成老人手机。再后来，无意间发现了两张内存卡，里面 依然是下载的龙族小说，想起了每次放假他急不可待地下载的东西就是小说吧？我无奈而愤恨地面对这没有尽头的纠缠。
这才知道，那些戒不掉网瘾和游戏的孩子家长是怎样的苦恼而疯狂。从来对儿子都是温和宽容的老公第一次咆哮着推了儿子一把，决绝地掰碎那两张内存 卡扔到窗外。老公愤怒失望到极点的表情，他清楚地看在了眼里。于是，我们全家又一次促膝长谈之后，他决定放弃，且相信他的克制和决心吧。我们能做到的就是 断掉一切可能诱惑他的一切干扰。当然，真正激励他的不是我们的阻止和失望，是他内心对自己的期望，这是唯一可以拯救他的良药。他是一个有梦想的孩子，这一 点我非常相信。
我也在自问，我们做的是对还是错？每个人成长的岁月里总要迎来不同阶段的挚爱。从儿时、童年、青少年、成年以后，不同时期的兴趣爱好疏通着这一 阶段的情感出口。人毕竟不是通上电源的机器，不可能无情无欲地匀速旋转。也许会在某一阶段出现让人匪夷所思的反应，甚至是惊人之举。这也是成长岁月里不可 预知的美好之处。毕竟那个时段有爱好有幻想，有那么一种让年轻的热血得以沸腾、独一无二的投入和寄托。儿子也许就是在小说里找到了让他心动之处，这是在一 成不变的书本知识背后寻觅不到的精彩。十几岁、二十几岁一定会有那个年龄的偏执，如果直接跨越到四十岁的成熟、理智和甄别的克制，还需要体验日日月月成长 的变化，心性与年龄的磨合的焦灼吗？
但是，但是现实呢？无法摆脱的现实的网正上演着比虚拟的故事里更加残酷的情节。学习、高考是大部分中学生要面临的一个抉择，作为家长只能摆出那些学生自己更清楚的理由，升学、就业、生活压力的种种无法回避的本来面目。
人可以有梦想，但是，人不能活在梦中。
儿子带着依然还不错的成绩进入高三，开始迄今为止性价比最高的一次投入。投入他的智力、心血、时间和梦想的一次中长跑。开学后的一个月里他一直 在努力奔跑，从每天早起晚睡调整的作息时间可以看出，从那张渐渐消瘦下来的黑红的脸上可以看出，从第一次月考没有达到理想状态他眼神里露出的焦灼可以看 出。我们能做的就是鼓励和再鼓励。走过高三的人都可以理解，这是一段心力交瘁的煎熬。
直到国庆节这一天，这几本不太厚的杂志《龙文》又闯入我的眼帘。我不知道该如何呼吸，也许是我太较真了，说过的话就要兑现，它们怎么可以又冒出来？
翻翻里面有些青春小短文，但是，毕竟这是一个半月刊的连载，杂志的核心故事，是那个龙族不断繁衍出来的连载。权衡再三，我给儿子写了一封情深意 切的信，第二天晚上他回到家，我不温不火地和他算了一笔清晰的时间帐。我轻轻地说：“其实，我知道你的纠结，拿出一段时间看完故事很放松，这个连载的故事 也让你很期待很牵挂，甚至会很苦闷，因为不得不放弃一部分完成作业的时间去看它。那分缠绕的牵挂让你自责于自己的不专注，因为你毕竟不是一个对自己不负责 任的人。与其这样，每个月内心被分割两次，长痛不如短痛，今天就此放下，高考完，一次看个够，每个月我可以替你买回来代为保存。”
看到他眼中的犹豫，我知道他在取舍。只有舍才有得的抉择是理智的。
后来，我准备一丝不苟地替他完成买书的任务，自己把那几本龙文杂志翻看了一下，又从网上了解到，将有一本单行本的龙文《红龙归来》出版。这个时间很微妙，在我们谈过之后的三天，他肯定早已经知道这个消息，甚至已经订购了，只是在那天交谈时他没有说这件事。
就在当晚他下晚自习后，我试探性地跟他说，要不要把这本书《红龙归来》买下来？他说不用了，那表情已经清楚地表明他已经订完了。我说，“可不可 以让我先替你保存着，不要看了？”他的表情很纠结，最后终于道出了自己的想法。他想趁下周末休息时最后看完它。我追问，“看完一本书最少也要四个小时的时 间吧。这样的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出去散散心，和家人团聚，甚至好好睡一觉补充一下睡眠不足的亏空。这些休息方式是纯粹的、不加任何延续的彻底休息，甚至就是 想看书，可以看读者、看意林、特别关注等等杂志来缓解压力，那种独立的、不带来太多干扰和牵挂的单纯放松。如果看完这本牵挂心肠的《红龙归来》，里面不知 暗藏多少新的玄机，怎么会不牵绊着你的神经和心思呢？”
我尽量放慢语速，不让自己表现出急躁的情绪，甚至用一个比喻来形容，它不像妈妈给你做的美味早餐，吃完一个早晨就消化掉了，你读完这本书，会被 动地搭上牵引的绳索，再次踏进铺设的陷阱继续坠入。他犹豫半天终于说明，《红龙归来》其实就是前几期杂龙文的合订本，只是情节有些变化。我听明白了他的含 义，潜台词是不会花很多时间，因为在看过的杂志里基本都了解了那些故事，只是个别改动。
听清楚这番解释后，我沉默了片刻，一份压抑很久的狂怒从胸腔里慢慢渗透，终于不想再克制，几乎语无伦次地爆发了。“对于这样一个跟自己没有一毛 钱关系的虚幻故事你都可以这样精益求精，看完半月刊再看合订本，看完一个情节还要看修订情节，假期里的笔记和做过的题，你有过这样专心地整理和复习吗！假 期里买回来的那些一本本辅导资料，你有过这样没完没了地看了一遍再一遍吗！你有这样的专心，你既然可以这样放纵自己，不要对自己不满意啊！不要看到成绩不 理想颓丧不堪啊！”
我像所有失去理智的母亲一样，在气急败坏的责备中先给自己逼出了眼泪，索性破釜沉舟，哽咽着声音在很晚的夜里狂吼，“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必须考名 牌考重点，必须考一本或二本，是你咬紧牙关对自己树立了那么高的目标。我们已经一路走了这么久，这么多年你都非常优秀地走过来了，你甘愿自己在最后冲刺的 阶段停下来，看着队友们呼啸而过？你愿意吗？我只是希望在这么屈指可数的日子里你可以静下心来，真正的静下心来，过一段单纯的日子，这辈子可能再没有这么 单纯、这么专注、这么辛苦的日子，你只要认认真真地努力了，保持一种稳定、平静的心态，全力以赴地投入了这个过程，什么样的结果我们都会接受，你也可以做 到无怨无悔。”我的声音像是给自己注入了力量，虽然知道只能让孩子更无地自容，但是，我像脱缰的野马已经无法控制。
“你还不明白吗？我们只能做我们能做到的。可是直到如今，你心里还杂七杂八地装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，总想用那些虚幻的东西掩饰自己，用了这么久 的时间，你连这样一点诱惑还是恋恋不舍戒除不掉，这难道不是懦夫的行为吗？让我们伤心也就罢了，你自己真不伤心吗？你还是掩盖着不敢看清你自己？
他在我疾风暴雨般的斥责中倔强地低着头，我知道那沉默中倔强的力量。我像呼啸而过的列车，一头窜进黑暗里，精疲力尽。很久以后，远远听见他爸爸 严厉却不高的声音“我只说两句话。一、这是我们，最后一次，提这件事；二、你已经上高三了，该知道轻重，自己想想取舍吧。不早了，你去休息吧。”
他真的会在乎这轻飘飘却很意味深长的两句话吗？
夜里安静下来的时候，我稳定下来的心在自问，也试探着问老公。我是不是太过火了？
当年我们高三奋斗的岁月，之所以平静、单纯没有杂念，有苦闷也仅限于成绩的波动、学习中遇到的困难。因为那是一个封闭的时代。如今，他们身处在 这样一个充满诱惑的环境，克制自己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。但是，不也有很多人根本不让自己走近这些诱惑吗？既然走进了，出来哪有那么容易？不苦不痛又怎么偿 还它曾带给你的欢愉和放松呢？
怎么会这样呢？我不是惯孩子的人，初中一度对他要求很严格，但是自从进入高中更加尊重他的决定和要求，遇到问题尽量平等地商量，几乎从不斥责 他。今天应该是三年来的第一次失控。也许，正是这种不稳定的教育方式让他不能把持自己。学业的繁杂、竞争的激烈让他有难以承受之重，他需要一个出口，也许 他认为这样的方式可以倾泻出满满的烦闷和压力。
高三了，踏上冲刺跑道的选手，任何干扰都会影响他全力以赴的状态，甚至功亏一篑。只有他自身的克制和内在驱动力才会激发内心的渴望，调动全身的精力全力以赴。任何斥责、规劝的外力对他仅是昙花一现无足轻重的触碰。
这一晚，我的强烈反应除了本能，也基于一种想法，在孩子不能明辨是非不能自拔的时候，家长如果放任自流就是推卸责任。但是，我知道，这真是最后 一次了，对于一个已近18岁可以成年的年轻人，面对选拔性如此惨烈的竞争考试，他的决定和行为，该由他自己买单。担当往往就是要从摔倒开始，如果从这之 后，他一如既往，我会微笑地对他说，你的青春你做主！
“斗争”终见分晓。
三天之后，中午一回到家，他对我说，他决定了，就这样吧。把书先放起来，等到高考结束后再看。条件有三个。一是要将他现在的宝贝书替他好好保存，不要折角污损；其次帮他把每期的龙文买回来；最后一个就是这件事不要再提起，他自己会解决。
看着他认真的表情，虽然知道这番话有他斟酌的想法、也有自尊的需要。等他一说完，怔了很久，我几天来暗淡的眼中慢慢恢复光亮，然后毫不犹豫地答 应了，并且郑重其事地和他握手一言为定。看着他把一堆厚厚薄薄的龙文书籍搬出卧室，送进书房，对任何人都毫不设防的书房，这样一个仪式般的搬动就是一个承 诺。我相信他，真的相信。
这样的结果让我们都有深呼吸一口气的放松感。虽然有被动的成分，看来基本想通了。是啊！有些事情需要别人的提醒甚至强迫，毕竟很多时候人们是缺乏自制的。
也许他内心始终秉承一种信念：优秀是一种习惯。一直有着将优秀进行到底的豪气。他不舍得放弃这个习惯和如影随形的光荣。无论如何，这份上进心是一种优秀的品质，当然，这种习惯也许会造就一生的辛劳。担当和荣耀总是要伴随背后的付出，无法细数、无法平衡。
坚持多久，就会走多远。没有侥幸的事，只有成就的事！(来源：新浪教育 作者：张文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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